宜兴学人与《徐霞客游记》传世(节选)
2008-11-30 13:20:40   来源:本网综合

  《徐霞客游记》,是明末江阴人徐弘祖(霞客)所著。由于作者生前未成定本刊行于世,且在顺治二年乙酉(1645年),即徐霞客逝世的第三年,徐家发生了奴变。徐氏阖门遭难,《游记》原稿亦被焚散失。致使《游记》的传世,历经了一个艰苦漫长的搜寻和传抄的经历。最终仍能青萍结绿,一吐光芒。这与宜兴学人曹骏甫、史夏隆、褚绍唐的搜求、整理、传抄是分不开的。

  曹骏甫马湾吊祭,誊抄了第一个原始抄本

  明·崇祯十三年九月徐霞客卧病云南鸡足山,崇祯十四年一月,丽江纳西族首领木增派人用笋舆送至湖北黄冈登船,从长江生还江阴家中,时已六月下旬。霞客归家后,病情仍未好转,据家庭塾师季梦良会明讲:“余时就榻前与谈游事,每丙夜不倦。既而出箧中稿示余曰:‘余日必有记,但散乱无序,子为我理而辑之。余谢不敏。霞客坚欲授余,余方欲任其事,未几,而霞客遂成天游’”。其后,《游记》手稿为无锡王忠纫取去整理。不久,忠纫至福州任职,仅将原稿略加叙次,仍交还霞客长子徐屺(字子依)。时宜兴曹骏甫于崇祯十四年三月到马镇吊祭,顺便把尚未整理的原稿借去誊录,这便产生了《游记》原稿的第一个抄本。原稿则逾年而还。归还时当在崇祯十五年(1642年)的三四月间。徐屺得原稿后,把原稿仍交季会明整理。季会明接受任务后,便遍搜遗帙“因地分集,录成一编”。于同年腊月完稿,并作一序。这便是季梦良整理的《徐霞客游记》原稿的第一个抄本。清·顺治二年(1645年)乙酉七月,清兵入江阴屠城。徐家发生奴变,徐氏阖门遭难,《游记》便遭浩劫。在此情况下,未曾遭劫之稿,仅宜兴曹骏甫有之。因此曹氏誊写《游记》原稿是值得庆幸的大事。因为他为《游记》保存了一个抄本。

  曹骏甫,字学游,宜兴人,县庠生。他到徐家吊祭和借《游记》原稿誊录的情景,据季梦良在第二次整理《游记》时称:“骏甫亦好游,慕霞客之高,闻变,诣吊。已葬,拜墓而去。后又来,欲求遗书校录。为刊刻计,子依以原稿付去。逾一年而返赵,云已誊录。今其集必全”。曹骏甫是一位对徐霞客的崇拜者和旅游爱好者,听到徐霞客去世的消息,便至徐家吊祭,并借去《游记》原稿抄录。乙酉奴变时《游记》的原稿和季梦良整理的第一次抄本均被焚毁散失,能幸免于难的只有曹氏抄本。因而,曹氏抄本无异是惟一能保存《徐霞客游记》的稀世珍本了。曹氏抄本成了当时《游记》传抄者、整理者求索的对象,是《游记》幸存的一线希望。可惜曹氏在誊抄时为了节省时间,未能照原稿一字不漏地照抄,而是采用节抄、概抄了《游记》的内容,这样无异把原稿抄成了残本。不过是一个简而全的残本,一个尚能窥见《游记》概貌的残本。

  史夏隆索曹氏抄本欲成人之美

  史夏隆宜兴官林镇人,据他在整理曹氏抄本序中推算其年龄要比徐霞客小二十六七岁。其父史孟麟,明·万历十一年进士,为人讲求名节,曾师事顾宪臣,友事高攀龙,是著名的东林党人。故史夏隆从小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又是明·崇祯十六年进士。他也是一位对徐霞客崇拜的人,用今天的话说是徐霞客的粉丝。从乙酉徐家奴变之后,史氏痛《游记》手稿之失,一心为求曹氏《游记》抄本以存《游记》,屡索不得近20年。最后,终于把曹氏抄本弄到手。同时又因为曹氏抄本殊难为观,他为整理曹氏抄本又拖了20年,才把整理好的曹氏抄本授予李寄(霞客第三子)归宗收藏。史夏隆与徐霞客非亲非故。只因他崇拜徐霞客,前后竟花了40余年时间做这么一件事情。

  史氏抄完曹氏《游记》抄本之后,他并非一藏了之,而是感到自己的责任还未完成。“更念霞客一生心血,走笔成书,五十年后,予为脱稿。人置之,则废纸也;家存之,则世珍也。适儿辈赴试澄江(江阴),命访其子若孙而畀之,奈沦亡凋落,不可问。余方浩叹,一片苦心,未完胜果”。史氏抄完《游记》之后,所考虑的是如何把《游记》抄本送归徐家收藏,真可谓是霞客的千载知己了。正当《游记》抄本难以归宗的时刻,忽然有出版家吴天玉相访。问起案头有何抄本?“余示以书,且告以故。吴子跃然曰:‘今日之来,正为此书。霞客尚有子也。幼遇乱出亡,冒姓李,有父风素与相善。方遇江干,嘱往曹室访此书。曹已亡,曹家儿惘然不知所答。今过先生而得其书,是天假先生以成霞客之畸也’”遂于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清和月,吴天玉率李寄(字介立)拜授原书。实现了史氏使《游记》抄本归宗的心愿。

  李寄得《游记》抄本后,便进行仔细整理。由于曹氏抄本仅有4册,所录已非全文。且“涂抹删改,非复庐山面目,翁(李寄)从日影中照出原本,一一录之,虽其间不无少缺,然不啻已毁之玉,复出昆仑,既沉之珠,又还合浦,得以一显其奇者,固亦不幸中之大幸矣”盖曹氏抄本虽残犹简,他因概抄而保存了《游记》的全貌,其最珍贵处收录了《游太华》、《游颜洞》及《盘江考》等多篇已焚而不可复得的著作。李寄抄本出来之后,藏于徐家被人们尊之谓“诸本之祖”流传于世。康熙壬午(1702年)冬天,江阴学者奚又溥,于霞客曾孙觐霞处借得抄本。据陈泓作《游记》、《诸本异同考略》中称:“此依李本,虽稍有删改,然较诸他本差胜。”以此可见李本还是当时流传的最好本子。至乾隆四十一年(1776年)霞客族人徐镇,根据杨名时、陈泓等一再整理的李寄本,刊印行世。清·嘉庆十一年(1806年)冬,刊版为叶廷甲所得,又进行了一次认真的校勘。近现代著名学者丁文江先生根据其校勘并进行了标点,又配以《徐霞客年谱》及《旅游线路图36幅》,实现了《游记》的近代化改造,使《徐霞客游记》成为一部伟大的科学著作畅行于世。这部书的基础便是从曹氏抄本为底本整理的,所以曹骏甫抄录《游记》之力和史夏隆使《游记》归宗之功,是值得肯定的。尤其史氏那种索求曹氏抄本的决心,抄录的毅力以及使《游记》归宗的成人之美的思想更能令人肃然起敬。

  褚绍唐独领风气之先,是恢复《徐霞客游记》原貌的第一人

  褚绍唐(1912—2004年)宜兴屺亭镇人。1933年毕业于上海暨南大学史地系,后留校任教。上世纪70年代为华东师范大学地理系教授,从事地理教学。1976年受上海人民出版社委托,整理《游记》。褚绍唐先生因际遇而领风气之先,成为建国以来整理《游记》的第一人。《徐霞客游记》经丁文江先生整理以来,成为社会上公认最齐备之本。此后印刷的《万有文库本》、《国学丛书本》,莫不来自“丁本”。新中国建立之初,徐霞客及其游记在国内学术界虽有介绍,但研究者寥寥。1956年1月和1959年4月毛泽东主席曾出人意料地两次在党的最高会议上提到《徐霞客游记》,并表示要学习徐霞客,要亲自踏勘江河源头。这便引起人们的关注。另外在“丁本”刊行50年后,经久无人整理。上海人民出版社欲重新整理《徐霞客游记》,便把这一任务交华东师大地理系,并由褚绍唐负责在“丁本”《游记》的基础上进行了校勘。在至校勘中纠正了不少缺漏和误标。是年暑假整理工作由上海人民出版社移交给上海古籍出版社。该社派周宁霞先生任专职编辑,又邀请复旦大学历史地理教授吴应寿参加。谭其骧先生得悉后,及时地提供了邓之诚先生珍藏的霞客长孙徐建极于1662年抄给山左刘木斋的“自崇祯十一年三月二十七日,迄于十二年二月二十七日”家藏的黔滇游记残本。邓先生在这下半部《游记》首册封面题识:“此书存六、八、九、十凡六册(九、十分上下册),其七原缺(即供失的滇游第一册)。一至五册,昔在刘翰怡家,若得合并,信天让间第一珍本也。”在这一题识的启示下,褚绍唐先生便毫不吝惜地把经过半年多时间努力校勘的“丁本”《游记》作罢。与吴、周两人商量,重新寻找隐藏300多年未曾露面的季梦良抄本,即《游记》的1—5册。苍天不负苦心人,根据线索,周宁霞和吴应寿终于在北京图书馆找到了刘翰怡所藏的季梦良的第二次抄本。此后便把复印件带回,决定以季会明抄本与乾隆刊印本为底本,再参考其它抄本进行整理,互相对照,增补缺漏,核正误字,规范标点成新的整理本。这样沪版《游记》较“丁本”《游记》便多出156天日记,增加文字14万字。从而使《徐霞客游记》基本上恢复了原始面貌。通过这次整理,《游记》产生了质的飞跃。褚、吴整理本于1980年11月正式出版,至1995年已印行了第5版。作为沪版《徐霞客游记》的整理者褚绍唐,自始至终都作为第一整理者负责这项工作,他学识渊博,为人谦虚谨慎,不计名利,与吴应寿、周宁霞两位先生通力合作,以4年不到的时间,把这部历经世事沧桑、残缺不全的著作,在300多年后,终于珠联璧合地恢复了原貌,褚绍唐先生功莫大焉。褚先生在徐霞客研究方面自然称得上独领风气之先的第一人,更不失为建国以来研究“徐学”的泰斗。

  上世纪末,我因发现盛宣怀墓在徐霞客墓之旁,就此访问了褚先生。顺便谈到想把300多年来徐学研究的成果汇为一书的打算。这一设想正与他不谋而合。因为在他看来这是保存文献资料,方便学者的最佳途径。他力促我进行这项工作。返锡之后,在我尚未着鞭,他已主动把编写大纲和凡例乃至收录的论文目录寄给了我,接着便是三日五日地来信,或提意见,或寄资料,或写文章。他最担心的是我因此书工作量太大,人力物力困难太多而半途而废。所以每当我十天半月无回信时,他便接连来信,出主意、想办法加以鼓励。当这部近200万字的《徐霞客研究古今集成》于2004年3月由中国书籍出版社出版后,我首先把拿到的样本寄给他。他收到后异常兴奋地打电话给我称:“这是传世之作啊!”此后,他还不顾自己92岁高龄,日以继夜地翻阅《集成》,忙着写评论和做刊误表寄来。谁知2004年6月18日晨传来了噩耗,褚先生不幸于17日午夜去世。褚先生平时十分低调,学界都知道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徐霞客游记》,但却不太清楚整理游记的褚绍唐。当徐霞客被列为中华世纪坛的40位自古至今中国名人铜像,《徐霞客游记》被誉为最能代表中华文化的20部著作的时刻,怎能忘记这位在“徐学”研究方面有过卓越贡献的奠基人呢!(吕锡生)

  吕锡生,江南大学教授,著名“徐学”学者,中国《史记》研究会副会长、无锡市徐霞客研究会名誉会长,先后出版《历史认识的理论与方法》、《徐霞客家传》、《徐霞客研究古今集成》等学术专著数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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