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在接官亭弄，所以说起运河，我最熟悉的是三里桥至莲蓉桥这一段。我从没见过这个接官亭。据相关资料记载，它在“江尖渡口旁铁塔处”。家里一向用“河滩头”指称这个地方。无论是淘米、汰(洗)菜，还是过衣裳、凿拖把，都要去这里。

　　 江尖渡口是1978年底在河滩头建成的，因临近江尖渚，故名。渡口采用了浮岸，水涨岸高。此前附近的旧渡口采用木质固定码头，船往往跟岸高低对不齐，上下不方便。

　　更吸引眼球的是来了一艘新渡轮。这艘栏杆上铸着海鸥的轮船速度快，载客量大，可以像现在的动车组那样两头靠岸。出于成本考虑，这艘船仅在早晚高峰时开行，低谷时段白天开需要掉头的小轮渡，夜间则摇小木船。那时我小学还没毕业，经常在星期日下午和同学一道来到停在渡口旁的大渡轮上，又从那里偷偷走上其它船只。一阵浪头打来，船摇摇晃晃，感觉特别开心。实在没有浪头，就只好自己摇。一旦船上人赶我们动身，大家就沿着跳板逃上岸。

　　在江尖渡口真正乘上开动的渡船，是1980年8月底，因为我考上了市一中。摆渡费每次2分钱，是一项不小的开支。经打听，我来到大新弄附近(今江尖大桥下)的航运公司，买了包渡卡，相当于公共汽车的月票，大约可以节省一半的费用。我现在还保留着一张1986年4月1日买的当年二季度包渡卡，它是我中学连续六年摆渡的见证。

　　每天早上六点半，我和六七位同学不约而同走到渡口，那里有长凳可以坐着休息。浮岸是不能随便走上去的，有专人用竹竿拦着。墙上醒目地写着“先上后下”——没有写反，意思是“先让人上岸，后下去乘船”。到了船上，我自豪地出示包渡卡，其他乘客或付硬分币，或使用渡筹。后来跟船员熟了，只需说“包渡”，甚至只要点点头，就过去了。

　　我们这些年少气盛者往往站在船头，欣赏熙熙攘攘的水上景象，感到心旷神怡。早些时候，在运河上通行的船只一部分靠人力推动，有摇橹的，有撑篙的。也有借助风力的帆船，无锡人叫它们扯篷船。后来机械化了，出现了内河轮船以及运农家肥的挂浆机船。轮船一般拖着一长串货船，尾巴上说不定还连着一个小巧玲珑的舢板。也有轮船后是客船的，现在已经罕见了。

　　摆渡的人并不喜欢看见拖船，因为它们阻碍了我们上学上班。驾驶员也很着急，有时就会主动偏离航线，向着拖船末尾绕行。这时船速很快，运行距离又长，我们连呼过瘾，仿佛赚了外快。

　　渡轮接近对岸时，发动机反转，推出一股水流制动。但有时难免还是要和浮岸撞击一下。我跟一起乘船的同学私下评选“最佳驾驶员”，靠岸撞与不撞成了一项重要指标。

　　晴天早上等候摆渡时，往往可以看见鲜红的朝霞，等开船后才看得见整个太阳。到了雾天，两岸则会开灯，如果连对岸的灯都看不见，江尖渡口就宣布停航。于是我就要沿着河急匆匆地向莲蓉桥方向走一段，乘“小摆渡”先上江尖岛，再走到另一头乘开往龙船浜的“小摆渡”。因为两次摆渡，雾天上学难免迟到。有一天是英语早读课，要用英语向老师解释原委，把我难住了。

　　市一中的校歌头一句是“锡惠山下运河旁”。其实原来学校旁边并没有运河，只有田地和鱼塘，可以一直走到锡惠公园。1982年，锡山大桥通车，一年多后，运河才转个弯从桥下流过。为了过河方便，大致在现今蓉湖大桥的位置，设置了一个渡口，有两艘大渡船在江尖渡口和蓉湖庄渡口轮流服役。

　　1986年，我考上了大学，从此告别了无锡，告别了江尖渡口。此后，我在意大利的威尼斯，见到过朱自清坐过的刚朵拉；在香港，坐过天星小轮；在泰国曼谷，发现这里的运河开行着“水上巴士”。不过，我也知道：江尖渡口已于1996年12月31日下午6点整正式停渡，现在成了亲水平台；江尖岛上的“小摆渡”线路于近年变成了两座小桥。沿河人家拆迁了，航船绕道了。只有代替了接官亭的铁塔还立在河边。

　　作者：吴亚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