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我考上大学离别故土,对养育我的家乡无锡,一直是那样的眷恋和牵挂。因为那里居住着我年老的父母,还有临运河而居的百年老屋。待到六、七十年代父母相继谢世,按理说,我已在北京就业安家,一无牵挂了,但,运河是我年年魂牵梦绕的心结,“还家万里梦,为客五更愁”,30年在外地工作,不管我在风光旖旎的南疆出差,还是在冰封雪飘的北国劳动,运河水呀一直在我心头涌动,在我胸襟流淌。常常,我站在北京的什刹海、高粱桥畔,或在北海公园、昆明湖荡舟,身旁汩汩流动的河水,都会一齐向我诉说,北京的水连着江南,连着家乡,“京杭大运河”,似一条碧玉带,把雍容大气的首都和“人家尽枕河”的家乡紧密连在一起。
1957年暑期返乡,傍晚,我沿着体育场桥散步,运河水既清且冽,两岸的梧桐树映着对岸国棉一厂车间一格格的灯光,感情不能自已,想起儿时一起长大的姑娘,此刻正在对岸车间里挡车劳作,机器声“轧轧”也变成了美妙的乐章,当时文思如潮,写下36句诗并以《运河》为标题寄给了无锡日报,当时副刊的编辑叫鄂允文,大约是部队转业的,把《运河》诗全篇刊出了:“三两摇船青年,几个网鱼姑娘,一夜辛苦劳作,黎明过河去市场。运河欢快的流淌,明日我要去远方,祝福对岸的灯光,童年永远地难忘……”,这位挡车女工后来就是我的妻子。原来,青春妙龄的她当时还是位文化宫社团的文学青年,她从副刊看到大学生邻里写的诗,很快就同我成了“笔友”,一来二去,情愫渐生,终于永结连理,运河似乎成了“月老”。
在北方的居所,我常给儿子讲运河的景致,他好生羡慕,1970年夏,我们全家回故乡度暑假,当我踯躅于清名桥至文化宫一带看河,眼前景物让我目瞪口呆,河水经常发黑发臭,沿岸小工厂、饭馆、居民随时向母亲河倾倒污水垃圾,家乡办了许多乡镇企业,造纸、印染、化工厂的管理者缺乏环保意识,昔日绚丽多姿的运河神韵荡然无存。哦,儿时清澈晶莹的液体哪里去了?河底的水草鱼虾鳖蟹哪去了?鸭子滩的白鹅鸭群哪去了?屋前屋后的槐树影哪去了?顿时,惆怅和失望笼罩我和家人的心,儿子原想转到家乡中学念高中,此刻,他吞吞吐吐地向我们表白:你说运河很美丽啊,老家好呢,还是北京好吧!
以后的日子里,我留心国家对环保和治水的大动作,并留心地球上污水变清的新闻,泰晤士河变清了,黄浦江变清了。每次回家乡省亲,总留心市政府“让河水变清,让天更蓝,让天空更纯洁”的大手笔;春风吹清了家乡的水,看到,运河两岸搬迁了陈旧的工厂,筑起了牢固的防汎墙,河岸绿化带变成了一个个小公园,老人在这里跳舞唱歌,一批批博物馆、名人故居在河岸建起,河道上总泛着一叶叶扁舟,那是河道保洁员在打捞水葫芦,有不少目光睿智的知识老人,年年都写出有质量的关于保护运河的论文,在刊物上发表,还运河本来面目,让运河变得更美的愿景,指日可待!
水是一首歌,水是一幅画,孔夫子说:逝者如斯。水,濡染着风景,界定了文化,老子说:上善若水。城市因水而活,因水而富,因水而灵,如果没有水的潺阔,何来根深叶茂?何来桃红柳绿?何来男人的俊朗?女人的温存和婉约?在我家的书柜里,许多书籍都记载了旧金山的密西西比河,伦敦的泰晤士河,巴黎的塞纳河,柏林的莱茵河,彼得堡的涅瓦河……无数文学巨著都因河而起。长江,从重庆、武汉、九江到南京、上海,皆因水而兴,运河,让京杭携手,中间有多少文化名城,因此,世界因水而灵,宇宙因水而活,人类因水而多彩,在水资源日益匮乏的今天,运河与太湖,真是上天和先辈赠与的一双“金娃娃”呀!
可喜的是,我从退休后返乡面运河而养老,眼见面前的变化,一贯不忽视对第三代的教育,今年,孙儿以600多分的成绩,被江海大学水利系录取,他启程给我们的离别赠言是:爷爷,你关心运河的心结是一份素愿,我将来会化成一个个实际行动,你放心吧!
孩子的话,让我差点热泪滚落!
作者:蒋振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