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小河,是记忆中的河。
我的故乡是古运河畔的一个小镇,一条清澈的小河从东边密密的桑树林里钻出来,从小镇中间穿过,把小镇分为南北两条街。一座古老的小石桥,横跨在河上,连接着南街和北街。北街很繁华,有码头,早市,各式各样的店铺,有三六九里来卖豆腐脑的,还有卖粽子糖、梨膏糖的。我家在南街,紧挨着小石桥。南街很冷清,唯一热闹的地方是我家斜对面的一家茶馆。每天天不亮,茶馆里就坐满了来赶早市的农民,于是茶馆里就传出来茶客们聊天的嗡嗡声,老板招呼客人的尖嗓音,还有茶壶茶杯磕碰的叮当声。
奶奶轻易不让我到北街去,虽然北街有豆腐脑、粽子糖,还有放电影做戏文的地方。这样,南街就成了我的乐园。离南街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小树林,巨大的乌柏树,矮矮的木瓜树,还有几株又高又大叫不出名字的树,它们银色的树干上被人砍了无数道深深的刀痕。有一年夏天,我头上生了疱,奶奶用菜刀在树干上用力一砍,不一会儿,树干上流出一种乳白色的汁液,奶奶把它抹在我的头上,没过几天,我头上的脓疱就好了。
当春雨把无数枚铜钱撒向河面的时候,两岸的打鱼人家就忙碌起来,我会大清早起来,跑到河边看打鱼。河岸边,小船上,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渔夫,有的在岸边支起板网,有的拿着赶网、鱼叉、篓子,把个小河封堵得严严实实。无数大白鱼、胖头鱼、青鱼、草鱼、鲢鱼,被逼得在狭窄的河道里东窜西跳,有的闪着银光扑腾扑腾跃出水面,最后还是落入网里……
台风赶着酷暑来到小河边,桑树林里大大小小的知了开始漫日漫夜地使劲聒噪,搅得小镇上的人寝食不安,可那却是我最快乐的时候。我和几个小伙伴天不亮起床,每个人都拿一根竹竿,竹竿顶上扎一个竹片弯成的圆环,看见哪儿有蜘蛛网,就把竹竿上的圆环扣在蜘蛛网上,然后飞快地转几圈,蜘蛛网就紧紧地绷在圆环上了。一层层的蜘蛛网绷上去,就做成了一只捕蝉器。我们跑进桑树林,看见知了就摸过去,把圆环猛往上一按,知了吱地一声尖叫,翅膀就牢牢地粘上了。
秋天,小河边那一片片的小树林里各种野果都熟了。我们三五个小伙伴又一起拿着长竹竿、背着篓子,走进那野草齐腰、黑森森的树林里打毛栗,林子里随即就响起了噼噼啪啪的脆响。不过,树林里也是野兽和蛇虫八脚藏身的地方。有一次,我们打完毛栗往回走,忽然看见路边的茅草尖上有一个东西在晃动,仔细一看,立时吓得尖叫起来,原来是一条青小蛇,还昂着头慢悠悠的穿过林子,向河边游去。这种蛇虽无毒,但足足有扁担那么长,我们谁也不敢惹它。小伙伴们大气也不敢出,直到看着它消失在河岸边,我们才发疯一样逃出树林奔回家。
当屋檐上挂满又粗又长的冰凌时,浅浅的小河也结冰了,河里没有了小火轮突突的声音,也没有了船工们吱扭吱扭摇橹的声音,还有他们“撑腰——板艄——”的吆喝声。在淡淡的冬日阳光下,河面银晃晃的,刺得人眼花。我和伙伴们穿着棉衣棉鞋,在河滩上追逐打闹,或是捡起碎瓦片,在冰面上比赛打冰漂。我们使劲儿弯下腰,把手里的瓦片用力甩出去,瓦片就在冰面上咕噜噜地滑向对岸,热烈的欢呼声也在小河边久久地回荡……
后来我上学了,去了无锡城里,可童年的小河依然常常在梦中从我的心田里流过,带给我十分亲切和温馨的回忆。
作者:钱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