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的六月盛夏的一天黄昏，火车站的“回声”和北面周山浜庆丰纱厂的“回声”同时响起。“拉回声”响三遍，在工运桥畔的西梁溪路上以及古运河水面上回荡。在这回荡的气声中，噪动在母腹里的我待产三夜三天，终于落地在西梁溪路2号的小瓦房里。地处江南航运公司，现今的工运桥南西边的台阶处块。双号2号到48号为西梁溪路，单号1号到47号为东梁溪路。从此后，我以古运河水为乳汁为饮养，育我至老矣。

　　 一九五二年市政府第一次拓宽工运桥，我家移居到古运河北面，火车站南面往东至亭子桥之间的工艺路上。依旧是啜饮古运河水，生生不息，生死相依！

　　 古运河留给我的怀旧和思恋实在是太多太多，笔者早些年已成文字见著于报纸和广播。今天的我又作回忆小文于心间与笔端，让过去的守望来慰籍已年老的我的心灵吧！

　　 我头顶已有两姐一兄长，其间夭折了几位哥姐，母亲生我时盼我是个男孩呢。母亲40多岁时，终于为我生了个小弟弟，小我5岁，老来子，老来子，很得父母的疼爱，其时父亲也有50岁了。

　　 弟弟十分的顽皮淘气，生活在古运河边，我们的童年不要有太多的乐趣呵！弟弟是工艺路上、南巷上、高墩上、庙绛桥(现叫工艺桥)一带有名的“皮煞精”、“厌精精”和“穿条鱼”。那时的古运河水面比现在大，水质好，弟弟从小就下河摸蚌、抄丝螺、兜虾叉鱼拾鸭蛋，整天戏水，练就一身好水功。弟弟常常从门口堤岸跳水拉着船的尾绳往东面的亭子桥和羊腰湾去。羊腰湾的水面更宽更急，弟弟不怕，风雨无阻地戏水闹水，5岁时就能从工艺路到对面北仓门游二到三个来回。以前的河面不是今天已被开发商吃掉的河面了。我的弟弟就这么呈想于古运河里，名不虚传。我对弟弟说过这样的话：“你水性这么好，将来去吃船上饭吧！”

　　 果然，1968年我下乡插队后，17虚岁(实是15岁)的弟弟70届毕业后被分配到了江南航运公司的“申——锡定期班”船队当了水手。

　　 “申——锡定期班”是四夜五天一个周期，即第一天黄昏时开船，第二天夜里到上海黄浦江码头，第三天卸货，第四天装货，装毕即返航，第五天黄昏时到无锡工运桥码头。第六天卸，第七天装毕黄昏又去上海。从工运桥到工艺路，沿河步行5分钟，船过水时连挂拖也仅十多分钟时间吧。往往是最后一档船扶好后，前头的轮船已经到了我家门前了。

　　 定期货班经过我家门口后即加速往羊腰湾转伯渎港去上海。

　　 弟弟上船后，水性相当好，当了水手长。又因悟性好，脑子灵，手脚活，是一个合格的航运工人。

　　 我家处在古运河边工艺路小土墩上，居墩首。每次开船前，我的慈母端张靠背竹椅，脸朝河面，坐着呼烟，一根接一根的“勇士”牌香烟。母亲深情地望着河面，又往西望，“喔哟，来了来了，75船队来了，小伢妮(宜兴人称小儿子)要过来了”。有人在时就对人说，无人在时就自说自听。“一、二、三……”，弟弟的船在三档，母亲已向轮船老大和大副招呼过，再招呼小儿子，“你好好格家(归、转)来嗷 ！”弟弟挥舞着竹稿向岸上告别：“姆妈， 我上海去了！”母亲又连声说：“船又上海去了，船又上海去了，上海真好啊！”目送轮拖快速而去，直至看不见船尾才收回守望的目光，继而又扳着指头数几号回来。

　　 待弟弟的船队返航时，母亲为小儿早早地备好晚饭，搬张竹椅凳坐在门口，还是“勇士”烟不离嘴，念叨叨弟弟的小名“洪寿要家来吃夜饭了”，“明朝卸货要礼拜了”的话，盼儿归，守望儿，是何等样的心情呢？！

　　 说到大运河里轮船拖船调头，是很有趣的事。船靠档时逐一并排船帮体，卸装毕，只有轮船掉头朝前开，所有的拖船尾朝外，头用槁撑了挂拖，一只接一只解缆挂拖，动作迅速连贯，几位水手配合默契，间距精确，甩绳拖时不会耗费过多的臂力眼力。船拖顺序排列有颠倒，开航时在前，返航时在后，有头档和末档，期期如此，周而复始，这就是航运人的生活！游龙般的船队给人多少神往与遐想？！

　　 送航和守望，守望又送航，来来去去，去而复归，自弟弟1970年上船工作，至1986年元月家母睡眠中而去，(弟从上海码头转乘火车回家)。母亲就此不彼地守望了16年。16年啊16年，凝聚老人多少心血和热泪！16年啊16年，多少回脚中慈母望儿归！每当我农忙过后探家，总也陪着母亲守望弟弟的船队。我忘不了母亲守望时的神态，她不停地揉她那昏花的迷眼，不断地念叨着75船队和小弟的乳名与大名，还是不停地呼她那包治胃痛的“勇士”烟。这情景，曾经醉了我心底的血脉和亲情，也曾经碎了我的青春梦呵！我的青春期在广阔天地里度过，弟弟的青春期梦想竟被我的千真万确又灵光的戏言而中，难道上苍有情大地生意？我的青春预言将母亲疼爱的小儿送上了“申锡定期班”船队！而且一待就是三十年！

　　 以前的喧哗不在，过去的船队转制，小弟退休了。旧屋消失，古运河面在缩小和呻吟，昔日风韵何处再觅呢？梦里的梦境在哪里？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叙说过去的古运河的送航和守望呢！我还能守望什么呢？

　　 近日探弟和妹回家后见报载“我说运河”征文开赛，又勾起我无尽的思念和怀旧，还有永无止境的遐想。早就想写我的“古运河·守望”篇了，就此落就，以了我的运河不了情吧！

　　作者：周秀桦(周顺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