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祖祖辈辈生活在古运河边的三里桥。每天出门见河,抬脚上桥,听惯了工厂的汽笛,看惯了河面上的樯帆,浸润着吴风越雨。
怎能忘怀,多少次去黄埠墩、老吴桥怀古。恰三二同学少年,从三里桥向北,沿着青石塘岸,走过新三里桥,钻进十分狭窄、两辆黄包车交会也很困难、街底光线暗然、白天也要开灯的吴桥东街,在摩肩接踵的人堆里穿行,到府殿前河边渡口乘摆渡船登上黄埠墩,去领略垂柳飘依、“帆过几案”的意境。在那里,似乎看到了吴王夫差夜宴的楼船灯火通明,笙歌曼舞;似乎听了北上伐齐、浩荡的战船旌旗飘飘,鼓声隆隆;似乎看到了楚春申君治理江东的背影;似乎听到了为民作主的李青天海瑞的咏唱,感受文天祥“英雄未死心先碎,父老相从鼻欲辛”的浩然正气。
仰或走上高高的无锡外白渡桥——吴桥,远眺古运河风光。西门、南门一带工厂众多,烟雾缭绕。近处沿岸,船只集群如蚁,桅杆林立。航道上小火轮喇叭声烟,一列式拖驳南来北往。而众多的单行船只用竹篙左抵右撑,好一派百舸争流的景像。我抚摸着老吴桥的铁骨架,想一个安徽商人能独资建造工程如此浩大的钢铁桥,无锡人把他的灵牌位迎进惠山尊贤祠是很自然的。
怎能忘怀,多少次走过北塘大街、北大街,去感受老无锡的繁华。北塘大街集中了全市三分之二的米行。最难忘大热天进城必走沿河街,因为那里有长长的过街棚凉快。米行的河埠头歇满了船帮靠船帮的稻谷船。驳岸上,罗卜等瓜果蔬菜、南北山地货堆积如山。空气中弥漫着酱槽香、油饼香味。走近莲蓉桥北堍的老三珍,则是飘来令人馋水欲滴的熟肉香。桥南堍巴斗弄口仁和炒货行又是一股炒货的甘草香味。每次走过莲蓉桥,总要从桥上望一下竹场巷口的那一丛毛竹,那是地理标志。
北大街是无锡作为“小上海”的缩影。无论是资本大小、店面装璜气魄程度,在无锡档次最高。那里集中了许多老字号名店,如时和、日新绸布庄,大吉春、李同丰、老大年国药号,老风祥银楼,万大南货店、西天宝鞋帽店等。挂出白水牌,明码标价,货真价实,老少无欺。
怎能忘怀,多少次去江尖渚团团转,去西门棚下街看鱼虾,去挤西水墩南水仙庙的庙会,去品清明桥沿河街巷里弄的吴韵古风。从小就听老人说“江尖渚上团团转”。我们就去转团团,听老人讲孝子转辗寻母、年羹尧托孤的故事。最忆每年农历7月30日晚上,无锡人借地藏王菩萨生日,纪念吴王张九四,点“九四香”。民间俗称“狗屎香”。一座座江尖塔灯,映照十里塘岸,十分壮观。运河驳岸上一堆堆倒放的缸塔,一排排酒坛墙,发出呜呜的蜂鸣声。
西门棚下街,是西门地区“一二等繁华之地”。头一段叫鱼行街,那里有各种各样活蹦乱跳的鲜鱼活虾。梁溪河边歇了许多网船和水老鸦船。一轮残月挂在西边的天上,正是叶落乌啼,鱼火不眠。
走过棚下街,踏上显应桥,必去西水墩。在那里,似乎听到了西水关抗倭保卫战义士们壮怀激烈的喊杀声;似乎听到了纪念治水县令刘五纬生日庙会戏台上演出社戏的锣鼓声;似乎听到了工人夜校接受革命真理的读书声。
最使人流连忘返的是南门“水弄堂”及其清名桥。多少次沿着光滑的台阶到桥顶上,举目看着塘河两岸成片的粉墙黛瓦,看着南来北往的船只、木排、竹排,依呀的农船,双橹摇的班船,耥丝螺的网船。或聆听南惮寺的晨钟暮鼓、妙光塔上的风铃声,在码头上淘米洗菜的主妇。或沿着贺弄、张家弄斑驳的墙垣,踏着咚咚的脚步,去寻觅深宅大院。去定胜桥沿河观看网船人家的炊烟;多少次陪同中外宾客在清名桥、南下塘、大窑路一带驻足。为外国旅游者探寻东方大国的神秘撩开面纱。
啊,我记忆中的无锡古运河,你是无锡的文脉,你是无锡的根基,你是无锡的瑰宝。你是我的摇篮,你是我的舞台,你是我心中的歌。
作者:富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