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古镇旧事――舂年糕 |
|
|
| 2005-12-28 15:50:30 来源: |
|
|
新千年第一个春节到来之前,古镇搞了一次颇具规模的民风民俗展示活动。来自省内外的数百名摄影师聚集在古镇的街头,用镜头聚焦古镇女子出嫁的船队,听戏台上铿锵铿锵的社戏,品尝扯白糖,笑看舂年糕。这些镜头里的画面上了省里几家主要的报纸和省外的一些摄影杂志。令长年生活在城市里的读者耳目一新,原来在我们不远的地方还有这么一个古老的小镇,居然还保存着如此古朴的民俗,应当去看一看。倘若有百分之几或者千分之几的读者产生了这种想法,我想古镇的这次活动算是有了成果。
古镇一睡千年,第一次这么闹闹嚷嚷着被人看来看去,一座桥,一条雨廊,一张镂花木床,一顶竹笠,等等等等,都被无数的照相机拍得晕头转向。古镇人在一夜之间犹如醍醐灌顶,忽然意识到了镇上一切越古越老的东西都是可以标上文化的字样的,或许什么时侯自己祖辈居住的在明朝就已经造好的老屋重放异彩了。
我却从报上的图片中看出了一些“做秀”的影子。这样说也许会扫了古镇人的兴。但古镇本身是一座历史民俗博物馆,是用不着羞涩的。发表在报纸上的图片为了追求艺术效果总是要讲究方方面面的。而且,因为时光如水的缘故,一些青年人已不愿意继承古镇老辈人的手艺,所以出现在图片上的人物除了出嫁的船上是年轻人,舂年糕和扯白糖的都是老者,这就有一点点做戏的味道了。当然,老人更加熟悉民俗,做起来更加逼真,但据我所知以及我的亲历,至少舂年糕这样的力气活一般是不让老人做的。从前,其实是在并不遥远的我的童年,一到腊月二十四这一天开始,几乎家家都要舂年糕的。年糕一舂,过年的气氛就出来了。
舂年糕大多是几户人家合起来的,一则舂年糕的工具有限,不可能分得太散,二则数份人家合舂能降低各方面的成本,比方说节约柴火、人工等等。最重要的是热闹。从傍晚一直舂到次日清晨,连冬天也似乎远去了。
舂年糕的工具主要有木杵(约八十公分高,直径约二十公分的圆木,上端有一握把)、臼(用整块巨石凿出的圆形石臼)、木蒸锅(我们称作稻锅)、印板(一小块竹板,一面平,另一面刻有图案)。程序并不复杂。先将米(晚米加入适量的糯米)轧成粉,置稻锅内蒸。稻锅的底座是一只普通的大铁锅,锅上为一圆形两头穿空的木筒,筒的下端密搁在铁锅上,上端则加木盖。稻锅的下端有夹层,米粉就放在夹层上,下面摊上一块纱布。烧火者是需要有比较高的责任心的,火势要均匀,不能时大时小,更不能中间断了火,不然,米粉就会夹生,第一道工序失败了,后面的事就没法做了。烧火用的是稻草,很容易燃烧,能保证火势的旺盛。
米粉蒸到一定的程度(掌握火侯的人是舂年糕的主角),就有一壮汉手拿两块湿布搭在稻锅两侧的“耳环”上,叫一声“嗨”就将锅端到石臼上空,这时早有蒸汽呼呼地往上窜,一片弥漫,连一屋的人都看不清了。朦胧中只见壮汉将稻锅朝下一扑,雪白的已凝结成一团的糕花准确地落入石臼中。期待已久的舂年糕终于开始了。负责舂年糕的一般也是青年或身强力壮的中年汉子,他双手握木杵,很老练地先在臼内轻捣数下,将糕花摊开,然后,他吼一声“来--”,高高地举起木杵向下舂去。石臼旁还有一人,是专门负责为糕花翻身加水的,若总是在一个位置舂,年糕就会韧度不一,加水是为了防止糕花在用力舂击下粘在石臼底部。两人的配合必须高度默契,节奏稍有先后,木杵就会砸在另一个人的手上,真要那样,就惨了。但他们是什么人?他们怎么可能出现这种让古镇人笑话的失误呢?他们是既有胆识又有经验的舂糕高手。他们的配合必然天衣无缝。只要看一眼就会对他们的精湛技术赞叹不已。舂糕手高举木杵时,翻糕手的双手迅速伸进臼内,湿手先在韧性渐足的糕花上拍一拍,然后又是迅速地将糕花彻底翻个身。如此循环数十次,舂糕的程序靠一段落。这时,由翻糕手用双手托起已舂得光滑白亮的糕花掷上案板,几个人将糕花分成二到三部分,各自大力地揉搓。揉搓成粗粗的一条,又分折成几小部分,继续搓,搓到细细的一条时(大约直径三到五公分左右),就开始折下一团一团的糕花。接下来轮到我们这些小孩子了,我们抢着将一团团糕花搓成更细的一条,然后搁在案板上,取过竹制的印板对准了往下一按,年糕的形状就出来了。这一按不能太重也不可太轻,太重了年糕会显得太偏,太轻了又会显得太胖。年糕上的图案是根据印板雕刻的图案来定的,简单一点的是刻几条线,漂亮一些的则绘出一些花朵。印好的年糕由一人(一般由我来做这项工作,我比较喜欢把年糕叠得方方正正的样子)来叠年糕,一定要叠得整齐才好看。
我们最高兴的时侯是一蒸(约合二十至三十斤米)年糕做下来后,留几团未搓成条的糕花请人捏各种各样的动物。手巧的舂糕手能用手捏出惟妙惟肖的生肖动物。我属兔,他会把我捏得胖胖的,因为我从小就生得矮小,他说把我捏得胖一点,就能多吃一点,胖起来就快了。兔子的眼睛是红的,他早已准备了红豆,往两个眼窝里一放,兔子就活了。这只兔子我一直会放到身子开裂,才不情愿地浸入水中,这样又可以多放一些日子。
舂年糕不光用大米,也有用高梁磨成粉做的。古镇人管高梁叫“打粟”,所以我们又把高梁年糕称作打粟年糕。
一户人家舂多少年糕根据条件而定,有舂一蒸的,也有舂好几蒸的。舂多了的,过了元宵也吃不完,就得把年糕浸到水里去,要不然年糕就会开裂、起滑,容器为水缸,量少的则用坛子。还有的人家将年糕切成片晒干了,有爆米花的来了就爆年糕泡(是不是这个泡我没有把握)。春节后的一段日子里,很多份人家早吃汤年糕,中吃炒年糕,晚吃蒸年糕(用白糖或红糖蘸了吃),夜宵吃得是煨年糕,吃得人嘴里起了泡,发誓明年再也不舂这么多的年糕了。但一到来年的腊月二十四,早把誓言给忘了,又财大气粗般地舂上好几蒸。
对我的童年来说,年糕的吃法最值得回忆的是煨年糕。邀几个好伙伴,取几条年糕跑到田野里,找一个背风的地方,挖出一个小圆坑,捡来稻草,在坑内焚烧,然后把年糕放到草灰里,继续加热,半小时,也许是半小时多一点,年糕煨熟了,扒开草灰,只见焦黄色的煨年糕呈现在我们的眼前,香气一缕一缕地在我们的鼻子底下游荡。也有煨过头了的,变成黑色了,只有将皮剥了去,再吃。刚从草灰中取出的年糕是很烫的,但我们急不可耐,将年糕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边倒边用嘴吹气,边吹边咬一口。我们实在拒绝不了煨年糕喷香的诱惑。
若干年以后,古镇出现了第一台做年糕的机器。虽然速度快捷,但做出的年糕没有舂出来的香、韧。而且过年的气氛也似乎一落千丈,我再也得不到用红豆嵌做眼睛的小白兔了。古镇人无奈而被动地接受了这种变化。他们只有在回忆中说笑往事,却再也没有兴致联合几户人家在腊月二十四这一天舂一次年糕了。
现在,大概无数的古镇人也只能沾摄影师们的光重温昔日的场景了。时光一去不回,只好笑看檐下的石臼被厚厚的灰土尘封了一年又一年。
文/陈富强
|
|
| |
| □ 相关新闻 |
|
| |
|
| □ 专题推荐 |
 |